文/彭玉红

每天午饭后,三人都要去后山溜一圈。
后山叫凌家山。大别山的余脉一路向南散开,进入武昌东部,形成低矮丘陵,与磨山、珞珈山、喻家山同属一条山带。清代凌姓宗族世代居住山脚,耕种山林,便以姓氏命名凌家山,平均海拔20—30米,最高处68米。学校以凌字冠名山水楼宇,把教学楼取名凌峰楼、凌曦楼、凌云楼,寄寓学子凌云向上的初心;山顶建有钟楼、林间小道与校友林。凌澜湖曾卧于凌家山下, 凌山映澜,山水相依。昔日一汪湖水,如今已改造为社会足球场。
漫步凌家山林间小道,曲径蜿蜒,清幽静谧。山上的梧桐树龄苍老,有些树干已经空心,但枝干笔直,冠幅繁茂。春夏枝叶葱郁壮丽,冬天落尽叶子,也别有一番苍劲风骨,仿佛收尽后山春秋时光。

山腰两座小亭分别叫致远亭和思源亭,由早年校友捐资修建,常有三两学子围坐其间。阳光穿过层层林荫,洒落在亭子一角,算是后山最清静雅致的地方。
春日最先苏醒的是楝树,鹅黄的新叶让楝树向上长高了一截,与宿存的楝果一同唤醒山林。野柿被飞鸟啄食,残果散落地面。抬眼望去,微小的红柿悬于晴空,恰似一幅淡雅油画。冬青殷红的浆果自秋冬挂至初夏,算得上后山“花期”最长的树种。

构树生命力极强,无人修剪,随性生长。秋日果实青绿挂满枝头,熟透后变红,落满一地。同伴说挂在枝头像荔枝,落在地上像杨梅。我说构树果能吃,同伴半信半疑。我捡起一颗看上去干净的果实欲尝,被同伴连忙制止。

边走边聊,一颗松果如醉汉般掉落在路边。同伴说,松果正看像一朵凋零的玫瑰,侧看像一座宝塔,很好看。我抬脚轻轻一踢,松果滚向小路另一侧。同伴回忆,小时候农村到处都是杉树,村里人捡松果当柴烧,用来生蜂窝煤炉。松果含有杉木油,易燃,燃烧持久,气味好闻。原来我们的童年有着相似的记忆。
林间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树木,被藤蔓缠绕。藤蔓一直爬到最高处再垂落下来,林间阳光穿过藤蔓,如同高光打在排布有序的叶片上,自带一股原始清幽的山林气韵。
山上树种多,野草也多。一到春天,日光变长,野草换装,先是抖抖筋骨,披上一身绿色,继而孕育花骨朵。待春风一吹,便呼啦啦次第绽放,白的、红的、黄的、蓝的、紫的,形形色色,惹人惊喜。
先是一种只有米粒大小的白色小花星星点点地开了。花开几朵,只觉新奇;花开一片,更觉惊喜。起初并未多留意,往前走,沿路成片生长。不知其名,用软件识别,花朵太小难以对焦,好不容易查到名字,转身便忘。暂且叫它苔花吧,因为苔花如米小,也学牡丹开。真正弄清名字,只能等来年春天。

婆婆纳就容易记住。蓝色花朵如黄豆大小,四片花瓣呈浅蓝色,布有深蓝色放射状条纹,花心白色,两根花蕊顶端一点黑色,如同蓝精灵的眼睛扑棱棱闪动。这让我想起儿时,和割猪草的伙伴在田边玩耍,摘下一朵婆婆纳放在手心,叫它寻找春天的眼睛。母亲说,婆婆纳一开,春天就要来了。婆婆纳起初只是匍匐一小丛,没过两天就铺展一大片,像一方印染的蓝花布。每天走到这儿,我们都会弯腰多看几眼。
盛花期的某一天,这片婆婆纳被铲除了。为什么要铲除?若说是清除杂草、美化环境,可它本身就是自然之美。植物界把婆婆纳划归外来入侵物种,我却不愿如此定义。在我眼里,没有一朵花是无用的,它装点山林,抚慰人心。在旷野之中,它和其他植物相安无事,各自生长。学界把自然界这种现象称为“归化”。想到归化一词,感慨人类不懂植物之间的友好,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懊恼与不平。
所幸百花接踵而至,紫花地丁、二月兰、酢浆草、苦荬菊等等轮番登场,好似赴一场连绵不绝的鲜花派对。

我被一株穗状的花吸引,粉白的花色娇嫩,花茎泛白,叶片近似苋菜。有趣的是花瓣一边凋谢,果子一边生长,形状有点像小南瓜。软件识别,名叫商陆,一个充满书卷气息的名字。想起来,小时候老家叫它土人参。植株变老之后,红梗黑果,是植物界的红与黑。采来可当红墨水,沾在手上,手指头都难以洗干净。刚读完梭罗《漫步的艺术》,作者热情赞美:“商陆仿佛能与我们的血脉共鸣。唯有在明媚的阳光下,它才会绽放出最动人的光彩,也唯有秋日,才能得见这般盛景。”

六月,草丛中几株蜀葵悄然开花。蜀葵长得又高又快,一场大雨,一阵热风,蜀葵便亭亭直上,在杂草间 “鹤立鸡群”。花朵硕大轻薄,清透的粉白,深浓的玫红,自下而上,次第盛开,装点初夏校园。江南一带俗称端午花或端午锦。蜀葵经由丝绸之路传至世界各地,因此也被称为丝路之花。从前没觉得蜀葵多美,甚至觉得土气,像小时候用筷子缠绕按压做出的人工花。我们争论蜀葵是野生还是人工栽种,恰好遇见管护绿化的谢老师。他笑答:“是人工种植的,山上看似野花的金鸡菊、格桑花都有人细心打理。”想起边塞诗人岑参的诗:“昨日一花开,今日一花开。今日花正好,昨日花已老。可惜落花君莫扫,人生不得长少年 —— 君不见,蜀葵花。”蜀葵谢了会再开,可人的青春逝去不复返。原来蜀葵,也用来寄语珍惜流年。

没人特意打理的是狗尾巴草。不起眼的狗尾巴草,清晨挂满露珠,闪闪发亮;中午在暖风里轻轻摇摆,勾起心底柔软的欢喜。一上午的工作劳累,在狗尾巴草肆意生长的姿态里慢慢松弛。草木一秋,人生一世,多数人都如狗尾巴草一般平凡,历经风吹日晒,依然保有蓬勃的生命力,源于骨子里那股野生的力量。世间万物各有价值。狗尾巴草又称光明草,中药里可清热降火、清肝明目,对长期伏案、常看屏幕的办公一族很友好。
一年蓬辨识度很高,外围一圈纤细洁白的丝状花瓣,中央微隆呈黄色,形似煎鸡蛋,又像小野菊。起初只是绿油油的一片草地,没多久便见风长,长至齐人腰。四五月开花,一株变一丛,一丛变一片。单看花朵清新秀丽,连片随风摇曳,则尽显柔美诗意。如果说雏菊端庄优雅,一年蓬便是清秀的野丫头,田间地头寻常可见,生命力极强。

一年蓬从破土发芽到开花枯萎,通常在一年内完成。六月那几日,雨水充沛,地面积水汇成一条小溪,咕咕流淌,漫过小径。路沿青苔绿得发亮,坡上花朵如瀑布倾泻,近处树叶翻飞,蓬勃昂扬的生命力扑面而来,叫人无法忽视这份山野之美。
同行的黄教授那天穿一件淡雅的碎花旗袍。我提议:“你站在花那儿,我给你拍几张照片。”身材娇小的黄教授立在花丛里,眉目温婉如花,雅致不失热烈。人与花彼此映衬,分外动人,怎么看怎么美。爱好摄影的人,把别人拍好看是一种享受,此刻仿若自己回到身穿白衬衫的高中生时代。
另一同伴说,若是学生站在此处取景,想来会另有一番风姿。一年蓬自带氛围感,与不同身影相融,能拍出不一样的气质。
《诗经》“首如飞蓬”,赋予它漂泊思念的底色;李白写下 “此地一为别,孤蓬万里征”,以孤蓬喻远行游子;苏轼 “我生如飞蓬”,道尽一生颠沛流离。古诗中的蓬,虽与此处一年蓬并非同种,却同样承载离别乡愁,诉说生命短暂与美好。
一年蓬花谢之时,便是一年一度的毕业季。凌家山下,骊歌声起。路过的学生说,一年蓬花不开完,我们就不用走。玩笑之中,后山的记忆有多深厚,对校园的不舍便有多浓重。在后山,一年蓬是诗意的精灵,是生命的坚强,更是时光的刻度。

三人一路说笑,不知不觉走完后山。这些年,学校修缮山体,保留了凌家山的原始风貌,景致越来越美。如果你愿意,去后山走走。人在看花,花在看你,那一刻宛若“游园惊梦”,姹紫嫣红看遍。
编辑:娄修明







